錢真(Qian Zhen)

 

本名錢映真,1977年生,南投竹山人,中央大學大氣物理研究所碩士。現居台南,寫作亦學習南管。曾任高中地球科學教師。曾獲台灣歷史小說獎、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歷史小說獎、打狗鳳邑文學獎、南投縣玉山文學獎、桃城文學獎、臺中文學獎。著有長篇歷史小說《羅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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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21:我們可以走到哪裡去?談歷史小說的取材、構思與表現

活動名稱:朝向台灣「新文學」:新世代作家群像
演講題目:我們可以走到哪裡去?談歷史小說的取材、構思與表現。
時間:2019/11/21(四)9:30~11:30
地點:國立成功大學力行校區台文系館88154教室
記錄人:邱勃誠(國立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大一生)


   這次錢真老師來到國立成功大學台文系的演講活動,與系上廖淑芳老師的「現代小說概論」課程結合,大部份同學在事前已經讀過這本書,因此除了錢真的演講之外,同學和外面來聽講的民眾在Q&A時間的問題也超級熱烈,會後同學排隊請錢真簽名,還有同學要求單獨與錢真合照,整個活動前後持續約三小時,可以說是一次非常精彩成功的活動。

  本次錢真整個演講活動可以分為兩個部分:一個是關於錢真老師寫作《羅漢門》此書的動機、手法和自己作為歷史小說書寫者的心路歷程,另一個是同學們閱讀《羅漢門》的心得和給作者的回應。

  第一部分屬於錢真老師的演講部份,又可以分為五個主題。第一個主題淺談歷史小說是什麼。錢真提到《羅漢門》的書寫動機有一部份來自杜正勝老師。因此錢真援引了杜正勝老師的一些說法,認為歷史小說和傳統史料研究的差別在於,小說能為歷史的流傳提供更加廣泛而且易懂的媒介。並且在真實史料的基礎上想像與揣測當時人物的心境,深刻地描寫他們所面臨的喜怒哀樂,以及這些歷史帶給現代讀者的啟示,變成一種古今互動的形式。

  她也提到了歷史小說和時代小說的不同,時代小說發展於日本,因為日本在史學相關的創作部份非常豐富,還可細分為―歷史小說與時代小說兩種。與歷史小說不同的地方是,時代小說是在一個確知的歷史背景下虛構人物的故事,讓歷史能產生更多的想像和討論角度。

  「不一定一開始就是歷史小說,作者有可能一開始只是想把歷史作為故事背景,但最終就累積成歷史小說。」錢真老師如此說道,可知雖然台灣的歷史小說創作還不夠豐富多元,但隨著台灣歷史小說獎的舉辦,台灣各地好手紛紛嘗試創作並重新賦予台灣歷史一個全新的面貌。歷史文化挖掘得更多,更多台灣人也越能了解自己土地的歷史。歷史小說目前可說是含苞待放,準備要為台灣的文壇注入一股全新的活水。

  第二個主題是創作源起。錢真經由杜正勝老師提及朱一貴信仰及信仰產生的問題,發現王詩琅在〈鴨母王〉中提到朱一貴稱帝是天命的異象,有被神格化的傾向。像是小南城隍廟有這麼一塊碑:「台灣第一位皇帝朱一貴」、後來的戴潮春事變聽說在起義前曾有過先祭拜朱一貴、林爽文的儀式,可見台灣早期人民對他的信仰頗為繁盛且牢固,但為何從史料呈現出的實際來看他感覺被縮小了?這其中是不是還有很多隱藏的故事可看?這些想法碰撞在一起因此造就了錢真這本長篇歷史小說。

  接著是第三個主題是資料蒐集。錢真說她的資料蒐集可以分成三種來源:傳統史料、民間故事與傳說、專書研究。她表示自己創作歷史小說一定要對那個時代前後的歷史、文化、社會關係有相當的了解,才能寫出一部具有史觀的小說。過程中主要參考專書有《清代南台灣的移墾和客家社會》、《台灣文化采風》、《解碼台灣史》等。雖然是比較著重分析和探討,但《清代南台灣的移墾和客家社會》富有豐富的歷史性;《台灣文化采風》側重文學性描寫;《解碼台灣史》提供一個清晰易懂的歷史接續性和前因後果。對這些書的掌握讓她寫作《羅漢門》時有比較好的材料去發揮。

  其中傳統史料的閱讀是錢真認為很困難的部分,因為史料出現許多缺漏,而且也要注意因為是清廷官員所寫,常常會出現官方角度的主觀與偏頗。出現這樣的情形時,就是歷史小說家發揮想像的時候。具備基礎史實的知識,就能從史料回推為何當時的史官這樣寫,進而推敲出當時的社會現況。例如;朱一貴事件的起點是官逼民反,但這個官逼民反的說法也是清廷史官所寫,這個「官」指的是在台的地方官,為的就是要把責任推到他們身上,讓朝廷的官員免於咎責,是一種用於止血的文字陷阱。還有對於朱一貴到底是養鴨人家還是受雇於鄭九賽的傭工,也有兩種版本的史料,這時錢真老師的處理手法變成「朱一貴是傭工,但平常也會在自己另外住的草寮養鴨。」羅漢腳的髒亂、不愛工作愛惹事的既定印象使他們成為民變的禍首承擔者,但實際上朱一貴事件裡的羅漢腳們都是有正常工作的傭工,也有足夠的紀律力量能組織動員,像這樣如何把以上這些相互出入的史料相互平衡,就是歷史小說家必須下的功夫。

  第四個主題是,小說的構思和表現。錢真老師在準備要書寫時會先決定小說的結局,再安排角色的情節發展慢慢往決定好的結尾收束,這是一種比較嚴謹比較不會跑野馬甚至出錯的寫法。此外,雖然本書寫朱一貴事件,但錢真老師在演講時表示,描寫的主角不一定要由朱一貴出發,就像本書的開頭與結尾,都是以朱一貴旁邊的人物「黃麟」的視角進入。錢真老師設定各種個性的人物、隨著情節推進使各個人物產生交集,好來分配各個角色在故事內的比重。由於朱一貴和大多數人都有交集,所以他才成為了整個故事的主角。這樣的設計可以使得人物的關係緊扣主角,使得主角仍為主角,而其他角色的情節分配可以平衡。

  其次,在實際寫作時還要注意人物的詞語表達,這是歷史小說一個很重要的部分,要是對話過於現代化,可能會造成讀者無法融入其中,讀著讀著就「出戲」。這個方面錢真提供的方法是,多閱讀史籍就會越來越知道那個年代的人們是如何說話的。比如有一本書叫《小的台灣史》,除了強調寫的是一些台灣史中的微小事件或事物之外,主要是清代許多老百姓面對官方時也常用「小的我」。這就是一個可參考的例子。

  鋪排小說的情節時,雖然作者是上帝視角,但故事裡的人物不可能擁有全知觀點,像造成朱一貴事件的主因--王珍的苛稅收銀問題,其實大量閱讀過相關史實資料的錢真很清楚其來龍去脈,但在小說中卻陷於視角只能簡略交代。「如果各位要寫歷史小說要小心別過度陷入資料中,像我就是太入迷了,連怎麼養鴨的資料都看,看得太多沒下筆很容易手感會跑掉。」看起來確實是歷史小說的書寫問題,熱愛閱讀史料的錢真老師笑咪咪地說著。但筆者看來,對錢真老師來說,這應是沉重又甜蜜的負荷吧! 錢真也提到了田調、地圖能為小說提供更好的空間關係和想像。像是到內門(古為羅漢門)一帶、台南北極殿、民權路和忠義路形成的「十字大街」考察,對於朱一貴該如何行軍、策畫戰略都能有更好的了解。背後更重要的意義是這些歷史悠久的路,經過與故事連結後就整個都不同了,讓人好像能和古人相契共感,那些歷史故事於是像隨時存在我們身邊一樣。

  第五個主題為他山之石,錢真老師說她書寫歷史小說很重要的原因在,青春期時她對史學就有高度的興趣,也接觸了很多作品,因此培養出一定的史學涵養(大多由大河劇啟蒙)。她介紹了其他優秀的歷史小說和電影。小說有《壬生義士傳》、《新選組血風錄》、《天地明察》,電影有《刀劍亂舞》、《御法度》、《王的文字》。其中有很大一部份來自日本,因為日本的歷史小說創作豐富,而且手法多元,像《刀劍亂舞》將日本名刀給擬人化,並且必須對抗敵人回到過去干擾歷史。因此當「名刀」們回到過去時,面臨了自己在修復歷史的同時,也想要幫助當時的主人(土方歲三、坂本龍馬等)脫離他們必須面臨苦難的衝動。像這樣為了大義修復歷史,又因為私心想要修改歷史,這樣的矛盾透過物的視角深深呈現當中拉扯,提供了不同的記憶、不同的串聯。此外,錢真老師也提到田中芳樹的《銀河英雄傳說》雖然是奇幻故事,但對於整個小說世界觀的架構是大量參考許多現實事件的歷史和狀況,因此閱讀起來頗有隱射現實社會的況味。像這樣透過一個歷史或奇幻的角度來讓現代人忘記現實世界的成見,改以一個陌生的角度切入,是歷史小說一個很好的功能,可以使人更好地窺見整個事件的真相和作者想傳達的主旨。

  演講完畢後的第二部份便是同學們的發問,整個QA的提問與回響可以說相當豐富且熱烈,列舉如下:

Q1:在閱讀《羅漢門》時,陳印這個角色很吸引我,請問書寫這個角色用了老師很大的心力嗎?

A1:陳印這個角色也是我花了很多心力的角色,比起朱一貴理想的英雄形象,陳印較為膽小的個性更接近人性。但又想跟在朱一貴身旁,學著堅強,努力貢獻自我,是一個讓人喜愛的角色。在史料上陳印真有其人,但有關陳印的資料卻很少。商人的形象是我設定的,和朱一貴的趕鴨子的形象類似,都有漂泊不定且神祕的感覺,他們往往能很快察覺世界的變化。朱一貴養鴨是出自於藍鼎元《平臺紀略》紀錄的供詞,其中有因為養鴨人家流動快速,容易動員民眾的感覺,帶有「他本來就容易叛亂」的鄙視感;而陳印的商人形象我賦予了他從一開始的漂泊、對自己的不確定到勇於做出改變的形象。

Q2:我有兩個問題,一個是當時的角色應該不會全講同一種語言,但老師書寫都是以華語為主,這之間的語言該如何轉換?;另一個問題是純文學和大眾文學該如何去掌握分界線?

A2:的確,在這個題材中,官兵或與朱一貴結盟的義軍有些從中國各個省份渡海來台,有些是原鄉,不會所有人都講同一種語言、聲腔,所以選擇了用語感的方式來呈現。這些語感可由當時的供詞來抓,希望讀者閱讀到福佬語系對話的部分也可以用台語來讀讀看。第二個問題由三島由紀夫的中間文學來看,純文學和大眾文學我認為沒有一個絕對清楚的界線,兩者是可以相互交融與闡發的。

Q3:我認為這個故事的主旨想要討論的是朱一貴成為皇帝後反而不再有鮮明的英雄形象,而是不知道要「走向何方」。小說中陳印說的:「我夢見你成為了戲台上的皇帝。」和朱一貴前女友說的:「我想要的都在戲台上了。」這些在書中都有呼應的感覺,我想問的是那為何書名不取作《戲台上的皇帝》?而要用《羅漢門》呢?

A3:之所以會給朱一貴穿戲服皇帝的形象,是因為即使不是真的皇帝,鮮明的戲袍對朱一貴這樣一介平民來講還是非常慎重的打扮,陳印也不會這樣就感到失望,對當時渴望改革的人們來說那就是一種象徵,甚至是生命解放的象徵。至於為何仍取名《羅漢門》是因為我想「門」能做為一個意象,當時的角色都有這麼一道人生的門必須去跨越、去選擇。「這一帶雖被稱呼為羅漢門,但門到底在哪裡?從哪裡開始?又從哪裡結束?羅漢門彷彿有無數個入口,好像都對,又好像都不對。」書中這段文字正是為整個故事發展所需的意象作伏筆。

Q4:卓春是小說中一個特殊的女性,剛開始也有不少鋪陳。因此在我閱讀時一直有個期待,在那個時代富有女權思想的她,可能會有甚麼了不起的創舉?但看到最後戲分好像和黃麟一樣都只是被打散,佔得不多。這是為什麼呢?

A4:這的確是我在寫小說時還在學習的,一開始的確有想要將她安排入義軍參加戰鬥,但考慮到結局,史實上她是存活下來的,如果參與戰爭最後在審判時很難全身而退,最後選擇讓她以另一種沉靜的堅強來守護家園。但這樣的收束安排是否反而讓前面努力為她塑造的魅力減少,這個我心中的猶豫果然被細心的讀者發現了,希望我下次能讓女性角色有更多發揮。

Q5:我認為像妳這麼才氣優秀的作家,要不要也試著多寫寫有關於當代的書寫?我想妳的寫作應該也能對現在台灣年輕人所面臨這般動盪的年代一點方向和建議。

A5:我也有嘗試著寫作當代的小說,但我認為自己的主觀容易因為現代世界的價值觀而帶入,反而較難有所發揮。我認為寫歷史小說有兩個好處,第一個是比較容易以客觀的立場看待,第二個是受到現代價值觀的約束較少,我能在其中投入我想講的議題,處理現代的問題較容易。不過其實最重要的是,我本身對於歷史閱讀與創作的熱愛。

Q6:老師提到結局是先決定好再書寫,那麼如果排著劇情寫著寫著時突然認為另一個結局也不錯,那麼老師會選擇哪一種結局呢?

A6:這樣的情形不常遇到,因為通常結局的寫法是不能違抗史實之壁的,所以我所選擇的手法是讓角色走向最先決定的結局來安排劇情。

  這次的演講收穫良多。尤其讓我們驚奇的是,錢真老師原先並非文學、史學本科系專業,但因為對於歷史小說閱讀和書寫的熱愛,在用心詳實考證史料後下筆,卻能使得老師這方面成就非凡。我們這些莘莘學子除了透過《羅漢門》更深入地了解台灣的歷史外,還學到很多歷史小說的書寫方法、及作家的心路歷程。這次她來到成大台文系的演講,無疑提供給我們一場出色的人文之旅,讓參加這場講座的人都能在其中遨遊、探索,分享心得進而累積彼此的文化底蘊,讓台灣文學又向前了一步。

大合照

演講現場


2019/10/10:【上報】家政婦穿越台南古都 寫下「鴨母王」抗暴史(上)

做家事和帶孩子都是「要花很長的時間,做重複而瑣碎的事情,做完了又非常累」的事情。

「各方面的感官都衰損了,」錢真嘆息:「寫作使我復原。在那個快意恩仇的世界裡,可以暫時忘記自己是個家庭主婦。」

她的孩子,一個小學、一個國中,正是最需要媽媽,一個家庭主婦最忙的時候。錢真每天都被綁在離家方圓一公里內,接送小孩、買菜購物,哪裡也跑不了。

可是,就在這條路上,錢真彷彿憑空開了一個時空隧道,我跟著她推推擠擠的走進去,就這樣走進了三百年前的台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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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10:【上報】十字街遇見青年朱一貴 錢真的100%台南物語(下)

1995年錢真進大學,那是總統直選前一年,全台灣都為「台灣人第一次當家作主」在發燒,「我們社團決心要讀完市面上所有的台灣史書籍。」她說。

他們用的方法很簡單,每個人讀一本,然後來為同學們「講書」。對於沒有任何史學訓練的年輕人來說,這方法雖然囫圇吞棗,這熱血的經驗卻是最珍貴的,雖然沒有辦法生出學術的花朵,卻讓這批年輕人產生終身的信仰,講述台灣史從此成為錢真生命裡的一個信念……

──【觀看全文